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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民日报点赞泰山挑山工:他们是行走的脊梁!轮盘上的将军
来源: 闪电新闻 时间:2019/01/08

2019年1月2日出版的《人民日报》在20版以《行走的脊梁》为题,点赞泰山挑山工。以下为全文报道:

岱宗夫如何?齐鲁青未了。

造化钟神秀,阴阳割昏晓。

荡胸生层云,决眦入归鸟。

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。

泰山,五岳之首,华夏脊梁。游人至此,莫不仰其雄奇,叹其峻秀。然而我,却折服于一群小人物:肩负重担,脸淌汗珠,步履沉稳,目标坚定,一步步,一级级,不气馁,不懈怠,历尽艰辛,直达玉皇顶。

他们,就是挑山工。

轮盘上的将军

人生在世,皆有辉煌。陈广武的辉煌,在那个轮盘上。

一张泛黄照片,见证他的辉煌:数十壮汉,簇拥一硕大轮盘,弯腰弓背,负重前行,状如蚂蚁搬家。轮盘上,立一大汉,手握喇叭,威风凛凛,势若将军,横刀立马。那汉子,便是陈广武。

照片摄于1982年冬,云步桥。陈广武袖揩相框,往事在目:上世纪80年代,泰山建索道、扩工程,进口几大件,件件数千斤。山势险峻,道路狭窄,坡陡弯多,人力难及,直升机也不敢冒险。负责人上门求助。他沉吟半晌,蹦出一字:干!

俗话说,没有金刚钻,别揽瓷器活。陈广武就是金刚钻!

陈广武生于1942年,大津口乡沙岭村人。沙岭居泰山东脚下,涉十三道河,小道直达岱顶,自古就兴挑山。年轻时,生产队缺粪肥,他在岱顶五所搞清洁,收集粪便,夜宿碧霞祠,伺候香火,开门关门,防火防盗,一干十二年。其间,插眼拔空,挑几趟山,挣俩活钱,一百五十斤担,四小时不歇,一口气到顶。

泰山兴起旅游后,庙宇维修、宾馆改造、索道建设,一砖一瓦,材料设备,都须挑上山,挑山工成为热门,陈广武干脆当头。

1982年冬,“大家伙”来了,是索道驱动轮,需搬到南天门。此时,陈广武年富力强,经验丰富,手下百余人。急难险重活,自然想到他。

驱动轮是铁的,直径三米,重两吨多,要挪到山顶,需大架抬。大架的构成,是陈广武琢磨的。选两根电线杆,粗大结实,作顺杠(竖杠),中间绑两根由子(横杠),形成井字形,固定住轮盘。顺杠两端,绑若干由子。每根由子两端,各绑短顺杠。短顺杠两端,再系绳索,穿上杠子,两人一组,四人一抬。杠的布局、绳的捆绑,都极为讲究,既要结实平稳,又要受力均匀,稍有差池,轻则压伤身体,重则盘毁人亡。

搬运轮盘,还有一大难题:云步桥宽仅三米半,盘道阁坊狭窄。大架须精心设计,太宽,通不过;太窄,不平稳。

这天,朔风呼啸,寒彻入骨。汉子们内穿单衣,外裹棉袄,六十四人上肩,三十六人拉纤,还有几个打闲的,从中天门出发。行不多久,头就冒汗了。大家脱掉棉袄,打闲的抱着,一路紧跟,歇息时,赶紧递袄裹严——越往上,风越大,极易着凉。陈广武举着喇叭,奔前跑后,嗓子嘶哑。

接连三天,众人喊着号子,行快活三里,过五大夫松,攀朝阳洞,越对松山,经方台子,绕翠屏斋,穿六个阁坊,登三千三百二十八级台阶,终至南天门。

1993年夏,又来一大块头:索道液压缸。相比驱动轮,它更庞大:长九米半,重近四吨,上粗下细。沿途七个弯道,这么长家伙,只能直上,不能拐弯,咋办?

为扎大架,陈广武绞尽脑汁,一夜白头,终于画出图:缸两端绑由子,由子两端绑顺杠,大顺、二顺、三顺;顺杠再绑由子,大由、二由、三由。大架扎成后,连缸带架,重逾四吨,长十三米。

“上!”陈广武手一挥,一百五十名汉子,光着脊梁,呼啦而上,前端四十八人,后端六十四人,齐齐上肩,三十八人拉纤,打一声号子,往上登一步。

又到了云步桥,这里的弯最急,人称“三瞪眼”,无法用肩扛,须举杠过顶。这么重,岂是人力能举的?好在陈广武事先有备,学习鲁班,在崖顶安绞盘,借力使力,这才解围。

为安绞盘,陈广武险些进局子。

崖顶有一巨石,三间屋大。安绞盘,须在石上打眼。仨石匠力使大了,石头破裂,碎石滚落下山,砸断三棵树。这还了得!景区民警堵上门,沉下脸,对陈广武说,带上铺盖卷,跟我走吧。索道公司慌了,赶紧求情,钱我们赔,关了他,这百十号人没头了哩,这大件咋办?民警想想也是,挥挥手,饶了他。

泰山石阶,最陡莫过十八盘。烈日下,一片古铜色脊梁,铺满盘道,似一群苍鹰,直冲霄汉;队伍中,一颗颗汗珠子,大如豌豆,在台阶弹跳,摔成八瓣,落地锵然。队伍过后,阶梯一片潮湿。那场面,令人血脉偾张!

陈广武指挥若定,众汉子一鼓作气,苦干四天,把巨缸送达山顶。劳动者的勇敢智慧,也被他们镌刻在山。

不过,陈广武创造辉煌,也落下病根:搬运液压缸时,因心力交瘁,得了胸疼病。

几年后,陈广武回村,料理果园。如今,七十六岁仍在果园忙碌,骑着旧摩托,揣着救心丸,整日腚下冒烟。这摩托,1983年买的,全乡第一辆,三十五年下来,依然灵便。

老人生性乐观,说话风趣。有一次,他骑车进城,被民警拦下,发现驾驶证过期,要扣车。他急中生智,掏出救心丸,苦着脸说,俺有心脏病呢。民警吓一跳,敬了个礼,大爷,您走好!

我问老爷子:“您信神吗?”

“不信!”他头一梗,愤愤然,“俺在山上伺候十二年,神却不保佑俺!”

原来,他膝下两子,长子也是挑山工,前些年,在山上意外死亡。

“那么,您信啥呢?”我刨根问底。

“自食其力!”

泰前五朵花

银行行长千金,女挑山工,两者之间,范英荣画了等号。

范大姐小名秀荣,生在青岛,命运奇特:父亲是银行行长,1949年7月,酒后突发急病,下午三点咽气,她六点降生。母亲悲愁无助,几次欲扔她下海,狠不下心,怀里抱着她,手牵仨孩子,投奔婆家。婆家在泰前,泰山前脚下。

受仨孩子所累,母亲孤苦一生,劳作一世。穷娃当家早,秀荣六岁学做饭,摊煎饼,擀面条,从未上过学,十六岁出工。苦难磨砺人,她泼辣要强,不让须眉。记工分,男壮劳力十分,她九分半,是妇女队长。

在泰前大队三队,还有四姑娘:张金华、訾胜兰、刘景春、常爱玉,都是苦出身。常爱玉文盲,刘景春上一年学,张金华学两年,訾胜兰学三年。五人年龄相仿,脾气相投,个个“铁姑娘”,男人干啥活,她们一样不落,都拿九分半,人称“五朵金花”。其他女劳力,仅拿六七分。

生产队种地,地里不来钱,十分不过七八毛。到了年关,工分折算成粮,剩余分红。歉收年份,肚里瘪瘪,口袋空空。队长揽来副业:挑山。山上有单位,有游客,垒墙盖瓦,煤面油盐,都从山下担。

开始,姑娘们担六七十斤,三步一喘,五步一歇,赶不上男劳力。长者点拨:孩子,紧走不如慢逛荡,别歇着,越歇越累。姑娘们咬着牙,两肩轮换,渐渐赶上队伍,终于一气到顶,分量逐渐增加,能挑百余斤,远超体重。时间久了,两肩积厚茧,后颈长疙瘩,像一层盔甲。褂子还没褪色,肩膀头早烂了。

虽是苦力活,姑娘干得欢,喘着气上山,唱着歌下山。为啥欢?能挣钱呗!红门到岱顶,六千八百一十一级台阶(2000年重修后,七千八百级),一天一趟,百斤三块钱。这点汗水钱,不全揣口袋,只能抽两成,其余交队里记工分。这两成,多数交爹娘,仅剩几个子儿,攒起来,买双鞋,添双袜,恣得很。

有一次,队里接大活,送电缆上山。一捆电缆上千斤,需二十六人抬。男劳力不够,五朵金花齐上。抬到十八盘下,一个中年汉累垮了,两腿哆嗦,瘫在道上,站不起来。

众人激将,瞧五朵金花,没一个叫苦,你大老爷们,咋装熊哩?

中年汉哭丧着脸,哪是装熊?是真熊哇!爱谁谁,刀架脖子上,俺也上不了!

杠子须两人抬,半道上,到哪找人手?无奈,只好绑住杠子一头,二十五人凑合抬。此时,人人体力透支,多一斤,重千钧。壮汉尚且吃劲,何况姑娘?好家伙!五朵金花瞪圆眼,绷紧牙,一步不拉,步步跟紧,一直抬到山顶。

挑山累不怕,最怕雪天滑。有一次,鹅毛大雪飞舞,姑娘们鞋缠草绳,给宾馆送馒头。登上南天门,穿过天街,刘景春贪近,抄便道。便道不是道,游客踩出的。送达后,五人变四人。咦,景春呢?

左等右等,不见人影。姐妹们沿着便道下,扯着脖子喊,毫无回应,慌了手脚。积雪盖过鞋面,一步三滑。行至坡下,赫然看到,刘景春浑身泥巴,趴在地上,货担压脖子,嘴巴贴雪地,动不得,喊不出,正在嘤嘤哭。

馒头抬到宾馆,欲点个数验货。打开布袋,傻了眼:满袋碎末,无一囫囵。原来,馒头冻得脆硬,全摔碎了。

刘景春抹把泪,一跺脚,明天说啥也不来了!

第二天,她又没事人似的,照样嘻哈上路。姐妹们撇嘴,昨天谁赌誓来着?她脸一红,俺想添双袜哩。

金花们能干,也能吃。有年夏天,受队长指派,她们上朝阳洞割牛草,夜宿山上,在农家打尖,整月未下山。队长挑着面条,上山犒劳。姑娘们馋坏了,狼吞虎咽,一气吃数碗。刘景春最馋,连吃十一碗,撑得肚滚圆,眼也直了。队长目瞪口呆。

有一次,姑娘们带着干粮,上摩天岭栽树。过了饭点,范英荣饿虚了,连吃七个煎饼,仍没觉饱,又顺了訾胜兰一个,足有一斤。

几年后,姑娘们谈婚论嫁,舍不得娘家,不愿远嫁,要么留本村,要么嫁邻村,要么招婿上门,户口无一外迁。此后,有的做工,有的务农,五朵金花,各枝绽放。然而,一段佳话,流传至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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